《
莫扎特传》Amadeus
美国 1984年
导演:米洛斯·福尔曼Milos Forman
主演:玛瑞·阿伯拉罕姆F. Murray Abraham
汤姆·霍尔斯Tom Hulce
伊丽莎白·贝里奇Elizabeth Berridge
获得奥斯卡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男主角、最佳改编剧本、最佳美术指导、最佳音响、最佳服装设计奖,恺撒奖最佳外语片
培根曾说:“艺术家是人加自然。按自然来创作并不意味着摹写下客体,而是实现对自然的印象,要天真淳朴地接受自然,须像初生小儿一样看待世界。”
像初生小儿一样看待世界。看似荒唐幼稚,实却十分不易。这个世界上,真正有几个人能历经人事的浸泡渲染而依旧保持着一颗淳朴的心灵?又有几个人能无谓世情冷暖,自身温饱,自只顾去赏那“七月巧云”,听苏格兰兵吹奏bagpipe,享受微风中的藤椅,吃盐水花生,欣赏雨夜的霓红灯,坐在驰行的车上伸出手去摘树巅的绿叶。中国自古而言的“漫随天外云卷云舒”说的怕正是此番至高无上的艺术境界。
芸芸苍穹,庸庸众生,世人以世纪为单位在光与影的长河中找寻那上苍眷以在人间的宠儿。
影片开篇,画面未现而乐先起,重重的重叠着的一串音符,浩瀚磅礴,气势辉宏。直捣人心扉的乐声中,镜头淡入了那个只有神没有人的年代。公元18世纪的街道,寒冷昏暗,后景星点灯光,近景的黄金分割点上一辆废弃的马车在风雪中更显残破。一声凄哀欲绝的嗥叫似自镜头深处响起,撕裂风雪夜空。
“莫扎特——”
电影《莫扎特传》获第57届奥斯卡8项大奖。作为一部人物传记影片,它的独创性是显而易见的。一般说来,人物传记是最难由形式上突破的电影题材,一个人的一生再怎么精彩,无非也脱不了由生到死的述说法则。美国电影大师奥逊·威尔斯的那部不朽的传记电影《
公民凯恩》打破了此番法则,独特的破碎复合式叙事结构使得人物传记题材有了极大突破,至此以后,着力于此题材的导演无一不绞尽脑汁,力求创新。在音乐家的传记片中,《
一曲难忘》娓娓动人,平铺直述肖邦的短暂英华;舒曼的传记也不乏随其悱恻的爱情之路所跌宕。记忆中,唯《
莫扎特》叙事结构与众不同,匠心颇具。
莫扎特的生平自一个被关入疯人院,预备接受神父心理治疗的老人口中逐一展开,既不委婉也不动听。老人时不时在恶语中加以咒骂。他是前宫廷御用作曲家沙利略,一位终生视莫扎特为死敌的可怜的音乐庸才,与旁人的平庸不同的是,他清醒地看到莫的天赋与自己的平凡,对于他——一个一心想要通过音乐来歌颂神,并愿为此付出贞洁、辛勤、甚至是人性崇高的品格的人来说,这无疑是致命的,每日里如蚁龃跗骨般地折磨着他。影片以两人的矛盾冲突为线索贯穿始终。片中那一桩桩有关于莫扎特的生活事件之间虽然依顺时间叙列,但每一件的始末并非必然关联,导演不以明显的因果链作为其情节点的链接法则。镜头在老沙利略的叙述与回忆间频频切换,观众时时被他从现实冰冷的疯人院一下拉回那富丽堂皇的宫殿,在莫扎特的传奇中驰跃。
莫扎特的生活随着他的一部部作品的问世而出演着,从小时侯为主教的演奏到长大入宫为皇上的歌剧谱曲,再到抛开一切只为自己的理想而创作,最终在贫乏的现实生活与高度富裕的艺术工作中长眠。另一方面是沙利略日益憎恨的情绪,又随着莫扎特的生活发展。他第一次得知7岁的莫在宫殿中演出就暗暗种下了仇视的种子,直至莫扎特那一部部神来之作令其嫉妒地发狂,最终利用莫扎特融入生命的音乐害死了他。莫扎特的音乐创作、他的生活、以及沙利略的思想情绪三者之间此动彼牵,千丝万缕交织在一起,构成整个故事的脉络。
莫扎特是18世纪古典主义音乐家,《莫扎特传》这部影片虽无可避免带有极其浓重的宗教集权统治的色彩,但是导演在用摄象机镜头忠实地对当时这一时代背景再现的同时并没有放弃在影片的各个地方透视出自己对于这一现象的态度。可以说,反对神权制度的思想才是《莫扎特传》真正的灵魂。影片的反面人物沙利略其实也是一位极有天赋的音乐家,只是他走上了一条与莫扎特全然不同的道路。在他的灵魂中他早已选择把自己供奉给了神,他对着神发誓要用音乐来赞美他。而事实上,在现实中他却是皇上忠心的奴仆,在当时的欧洲教皇与皇上的矛盾也已激化地十分强烈,这是沙利略不曾意识也是其不可调和的矛盾。在影片初,他曾企求上帝让莫扎特回到他的故乡萨州,镜头立即转而切至那里的教皇对着提相同要求的莫的父亲说“不,我不要他回来”,如果当时的教皇代表着神,那导演寓意的深邃的。莫扎特选择做一个真正的人,结果呢?神却选择了莫扎特作为其在人间的代言人。沙利略愤恨这上苍的不公,他默默地把一度视为至上的十字架扔进了火炉,并发誓要阻挠上帝,全力加害他在人间的化身。沙利略开始利用自己宫廷御用作曲家的权利数次陷害莫扎特,使得他连教大臣女儿弹琴的工作都不能得到,又任由其作品落入那些庸庸无能的只知道奉承拍马的弄臣之手,扼杀了他真正的价值。如果说这些是象征着沙利略因对神权思想的失望转变为对皇权的追求,那么影片最后那一场他为莫扎特笔录《
安魂曲》的戏方才把他转变为一个人,真正意义上的人。且看这全片最为精彩的一段高潮戏:一张床,一盏灯,一瓶酒,和脑海中奔腾翻涌的旋律,这简单而又不简单的一切就是莫扎特的世界。万籁俱寂的夜,沙利略开始了他一生中第一次的也是唯一的与莫扎特的合作。圣洁的旋律响彻莫扎特的大脑,他闭上眼睛音符如流水般从他的口中淌出,沙利略摒神凝息,迅速在纸上记录。导演完美的剪辑实现了声画对位,我们可以从画面中同时看到听到莫扎特的心灵震撼。面对着此情此景。沙利略痉挛起来,莫扎特的音乐令他在艺术的洗礼中破茧、顿悟,那一刻,音乐让这一直敌对却是唯一真正懂得莫扎特的人重生。
“无须捕其形,旨在得其神”,《莫扎特传》的导演想要透过影片告诉我们太多太多。除却一切的藻饰与理性分析,我以为此片最为传世的并非导演所重现出一位天才音乐家的传奇一生的技巧性,而是在影片中竟自然隐蕴出一种音乐家的心灵,借王国维的话来说,如果影片的结构可称为“形美”,那此番心灵意境便可称之为“神秀”。片中莫扎特那令人印象极深刻的笑声是一种来自真正的艺术家心灵深处的淳朴与纯真,犹如新生小儿看待着世界。莫扎特就是这样亲近着世界,还记得他那令所有人瞠目的出场,他与姑娘在地板上打滚嬉闹,如此地与那个神权皇权时代格格不入,一出场就代表着人。他的所做所为肆无忌惮,他在皇上面前毫不客气地改奏皇上亲自弹来迎接他的曲子,他为《
费加罗的婚礼》获许上演又不惜顶撞皇上,这并不是因为他胆大不畏,亦非其恃才自傲,而是这位音乐家是真正的除了音乐万事不萦于怀。《费加罗的婚礼》在其眼中丝毫不蕴政治,他所看到的只是绝美空前的八重唱,他所希望的就是能为普通人创作音乐而不是为了上帝,就连讨厌的丈母娘的训斥在他听着听着也竟成了《
魔笛》中仙女的花枪高音的雏形。他常常弹到或说到兴头上自顾自一阵傻笑,充满了欢娱的满足。
也许,真的只有上帝在人间的宠儿才能够一生保留这份可贵的纯真,不为世俗所染;又或许也只有这样的心灵才有资格接受神的眷顾。神的声音竟被人间一位充满着人性化品格的音乐家留了下来,而他的躯壳早已与庸庸众生合穴。
影片隐没在轮椅上的沙利略闭目仰脸的近景中。
他自然不会知晓,在近两个世纪后的某天,人间另有一个睿智的灵魂发出这样的感叹:“死亡对于我来说就是再不能听莫扎特。”
可曾听见了那些上帝遗留在人间的孩子们的纯真的笑?